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鲜明提出并系统阐发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这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重要内容，既是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坚持和运用，也是结合新时代实践条件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创新发展。要深刻理解、切实贯彻新时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就必须从理论源头上学深悟透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所确立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理论前提，从根本上弄清楚社会发展“为了谁、依靠谁”的重大问题。深入把握《德意志意识形态》所阐明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理论前提，对于从理论上深化认识、在实践中自觉贯彻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具有十分重大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历史唯物主义奠定新世界观的历史观基石

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是科学的思想体系，首先在于其世界观和方法论的科学性。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德意志意识形态》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这部著作第一次系统阐述了历史唯物主义最基本的原理，确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观，完成了人类思想史上最伟大的革命。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创立，标志着将历史唯心主义从社会历史领域驱逐出境，从此人类可以用一种科学正确的，从而是全新的历史观理解、说明和解决一切社会历史问题。

历史唯物主义作为历史观，也即世界观，其一个根本特征在于，它把“现实的人”作为一切历史的出发点，把人的物质生产活动作为理解历史发展的物质经济基础，实现了对唯心主义哲学本体论预设出发点的根本性突破，即从本源上颠覆了“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的唯心主义观念，使社会历史研究摆脱了抽象思辨唯心主义历史观的束缚，最终确立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历史唯物主义核心原则。

为了更全面地领会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价值，明晰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起点，也就是理论前提的重要意义，我们可以通过了解马克思和恩格斯是怎样批判唯物史观诞生之前的旧历史观，从而确立起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观的，更深刻地去理解为何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标志着人类认识社会历史思维方式的根本变革。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说明了两种对立的历史观。唯心史观认为，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是“从意识出发，把意识看作是有生命的个人”。唯物史观“则从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本身出发，把意识仅仅看作是他们的意识”，认为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里所作的划分，直接点明了唯物主义哲学和唯心主义哲学在关于世界本源问题上最根本的区别，也即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唯心主义在认识社会历史的本质问题上最根本的区别。

马克思和恩格斯回顾了他们之前的以青年黑格尔派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对以往哲学作品批判“所作的种种努力”，指出“这个批判虽然没有研究过自己的一般哲学前提”，但是其所讨论的全部问题都产生于“黑格尔体系的基地”。鲍威尔把人理解为“自我意识”，费尔巴哈从“类”的层面来认识人，施蒂纳把人看作是“唯一者”。这些哲学家都以概念、范畴作为他们哲学历史观的出发点，都从意识出发，从人们所说的、所设想的东西出发去解释社会历史。在这种认识路径中，观念、思想、概念被赋予决定性地位，成为支配现实生活的力量，而现实世界则被理解为观念的外化或派生物。青年黑格尔派虽然对宗教和传统哲学展开了批判，但并未从根本上摆脱唯心主义历史观的前提。他们不过是把黑格尔体系的某一环节加以绝对化，却始终没有追问意识本身的现实根源。归根到底，不论是通过哪种“词句”或是其他已经世俗化了的范畴来试图加以解释，其本质都是试图用另外一种唯心主义的方式来解释存在。这种以观念解释现实的路径，本质上仍然停留在思辨哲学的框架之内，无法触及现实社会的物质基础，也无法揭示历史发展的真实动力。正是在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中，马克思和恩格斯逐步明确了自己的科学立场，开始实现对旧唯心主义历史观的根本超越。

与思辨的唯心主义路径相反，历史唯物主义则坚持把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及其物质生活条件作为全部历史的出发点。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社会意识与社会存在的关系作出了科学规定：“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思想、观念和社会意识的生产，最初是同人们的物质活动和物质交往直接交织在一起的，是人们现实生活的产物。因而社会意识不再被理解为独立的、自主发展的力量，而是被还原为现实社会关系的反映形式。道德、宗教、哲学等各种意识形态，也因此失去了其虚假的独立性，它们的发展归根到底依赖于物质生产和社会交往的发展。因此，历史不再是绝对精神的外化或人类意识的发展史，而是现实的人通过物质生产活动不断创造自身生活条件的历史，不是从观念出发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解释社会观念的形成。

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观察社会历史，理解社会历史的世界观方法论，其另一个最根本的特征是强调实践，强调行动，不仅强调认识世界，更强调改造世界，“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由于唯物史观着重强调认识世界的目的在于改变世界，强调实践的作用，因而特别重视方法论的作用。恩格斯指出：“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现成的教条，而是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和供这种研究使用的方法。”列宁指出，“马克思主义者从马克思的理论中，无疑地只是借用了宝贵的方法”。毛泽东同志指出：“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要能够精通它、应用它，精通的目的全在于应用。”所以马克思把自己的新世界观、历史观称之为“实践的唯物主义”。

哲学不仅要解释世界，更要改变世界，历史唯物主义是世界观与方法论的统一，认识世界的目的在于改造世界。历史唯物主义彻底完成了一切旧历史观只局限于认识世界向重视改变世界的实践方法论的转向，即从观念转向现实，从抽象转向具体，从解释世界转向改造世界。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不仅实现了哲学对象的转换，更实现了哲学方法的革命。它以实践为重要范畴，把人的现实活动作为理解社会的钥匙，强调通过对物质生产方式及其发展规律的分析来把握社会形态的演进逻辑，从而揭示出社会发展的内在动力机制，并且用这种科学理论能动地指导改造世界的革命实践。历史唯物主义不仅是一种历史观，更是一种科学的方法论，是理解社会历史发展、把握时代变迁规律、变革现实社会的根本方法论工具。

《德意志意识形态》阐明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最基本的理论前提

《德意志意识形态》作为历史唯物主义形成的重要标志性著作，系统确立了以现实的人及其物质生活条件为出发点的历史观，为科学认识社会历史观奠定了根本性的理论前提。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首次系统地阐释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前提。

任何一种科学理论都有其独特的理论前提，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科学性，首先源于其创立的理论前提的科学性。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明确指出：“我们开始要谈的前提不是任意提出的，不是教条，而是一些只有在臆想中才能撇开的现实前提。这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包括他们已有的和由他们自己的活动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这一前提是“从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本身出发”，“根据经验去研究现实的物质前提”。这从根本上回答了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基本认识：历史不是观念、意识或精神的自我演绎，而是由现实的人通过物质生产活动创造出来的。马克思和恩格斯鲜明地指出，“生产力、资金和社会交往形式的总和，是哲学家们想象为‘实体’和‘人的本质’的东西的现实基础”。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了现实的个人、现实的人的活动以及现实的人的物质生活条件这三个具有内在联系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前提，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创立与发展最根本的出发点，也是历史唯物主义得以超越以往一切抽象哲学的基本依据。

首先，唯物史观的前提必须是现实的个人。倘若没有现实的个人，那人类社会就根本无从谈起。因此，“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当然，这里的人是指真正现实的人，即处在一定生产关系中从事活动，进行物质生产的人。费尔巴哈也强调人，但是在他的哲学视野中，人只是从生物学角度、被孤立看待的抽象的人。马克思批评费尔巴哈，“没有从人们现有的社会联系，从那些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的周围生活条件来观察人们——这一点且不说，他还从来没有看到现实存在着的、活动的人，而是停留于抽象的‘人’，并且仅仅限于在感情范围内承认‘现实的、单个的、肉体的人’”。

其次，唯物史观强调现实人的前提是现实的人的活动，首先是现实的人的物质生产活动。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认为：“一当人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即迈出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这一步的时候，人本身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人们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同时间接地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这就是说，现实的个人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从事活动，进行物质生产的，这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因此，现实的人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相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相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相一致。费尔巴哈认为人是“感情实体”，他不了解实践活动的真正意义。马克思和恩格斯对人的基于现实的人的物质生产活动的认识，就同费尔巴哈所讲的“人”从根本上划清了界限，为唯物史观确立了真正科学前提。

最后，唯物史观强调现实的人的前提，还强调现实的人不能离开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现实的人在他们生命活动中既成得到的和由他们活动所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一同组成人在现实生存中所需的物质生活条件。现实的人和抽象的人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他们是在一定的物质生活条件下从事着创造历史的活动的。因为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除了要有一定的自然条件外，还需要衣、食、住以及其他东西。因此人们的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生活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任何历史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须注意上述基本事实的全部意义和全部范围。承认不承认物质生活条件在社会生活和历史发展中的决定作用，这是唯物史观和唯心史观的分水岭。

总之，马克思和恩格斯在阐发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前提时，强调有内在联系的三个方面：现实的人，他们的活动及其物质生活条件的统一。通过与历史唯心主义的对比我们就能够发现，单纯地就人来研究人是行不通的，要正确地认识人，就要研究人所从事的现实活动以及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物质生活条件，研究各种社会关系，当然其中首要的就是生产关系。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正是从分析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和人们之间的物质生产关系出发来具体地研究人的。离开了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和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来谈论人，就只能是抽象的人。把抽象的人作为出发点，就不是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创始人之所以能够创立唯物史观，正是因为他们抛弃了以抽象的人作为出发点，转而研究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找到了自己的新出发点。这个新出发点就是人类社会、人们的社会关系（首先是生产关系）。这一新出发点的发现，是人类思想史上划时代的根本变革和伟大发展的开端。有了新的出发点，才能产生历史唯物主义，才能有马克思主义。

在正确解决了历史观这一唯物主义的理论前提的基础上，历史唯物主义才建立起科学的理论体系：社会动力理论——生产力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初动力，阶级斗争是阶级社会的直接动力；社会基本矛盾理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决定了社会历史的发展；社会形态理论——人类社会历经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经社会主义社会过渡而进入共产主义社会的“五种社会形态”说；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从原始土地公有制解体以来全部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要用阶级的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认识社会历史；群众理论——人民群众是创造历史的基本动力等一系列基本原理。

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具有坚实历史唯物主义根基

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一场重大变革。它不仅揭示了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更在哲学前提上确立了人民群众不可动摇的历史主体地位。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是植根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之上的重大理论创新，是对历史唯物主义根本立场的坚定赓续与时代升华。

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前提，包含着极其鲜明的人民立场。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确立的三重前提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总体，从此“人”不再是抽象的、孤立的存在，而是处于生产关系与社会关系之中的现实存在。“发展”也不再是观念的推进，而是现实生活条件的历史性变迁。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历史唯物主义内在地蕴含着深刻的人民立场。因为“现实的人”，在其经验内容上，并非少数精英或抽象主体，而是作为总体存在的人民群众。人民不仅是物质生产的承担者，也是社会关系的生成者，更是历史运动的现实主体和创始者。离开这一前提，一切关于社会发展与历史进步的论述都将沦为空洞的观念建构。

历史唯物主义以铁的逻辑证明：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力量。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和趋势，就蕴藏和体现在人民群众的利益、意志、愿望和要求中，蕴藏和体现在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活动中。中国共产党自觉把这一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转化为党的根本立场和工作路线，形成了“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群众路线。群众路线实现了认识过程与实践过程的高度统一，这一路线既是根本认识路线，也是根本工作路线，是中国共产党人对历史唯物主义人民立场的具体运用。群众路线的确立，使得唯物史观从哲学批判的武器变成了改造中国、改变中国人民命运的重要法宝。

中国共产党自诞生之日起，就将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观点写在自己的旗帜上，落实到革命、建设和改革事业的实践中，把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作为根本宗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明确提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团结带领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新中国，实现了中国历史上最深刻最伟大的社会变革，取得了社会主义改造的伟大成就。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以邓小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坚持把“人民拥护不拥护、赞成不赞成、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作为制定方针政策和作出决断的出发点和归宿，尊重人民群众的首创精神，成功开创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以江泽民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强调党要始终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不断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人民利益。以胡锦涛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科学发展观，坚持以人为本，着力保障和改善民生，促进社会公平正义。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立足新时代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历史方位，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鲜明提出并系统阐发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形成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重要组成。这一思想，既是对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实践的高度凝练，也是对历史唯物主义根本立场的创造性继承和发展，是结合当代中国发展实践所作出的理论升华与现实展开。

理论的生命力在于回答时代之问。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发生深刻变化。面对“为了谁、依靠谁、成果由谁共享”这一时代之问，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给出了立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答复。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人民群众是我们力量的源泉。”坚持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充分体现了唯物史观从现实的人出发、以人民幸福为根本目标的理论自觉，体现了对人民主体地位的高度尊崇，体现了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坚定坚持和创造性运用。坚持发展为了人民，体现的是对价值目标的清醒设定；坚持发展依靠人民，体现的是对历史动力的科学认知；坚持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体现的是对公平正义的坚定追求。

从《德意志意识形态》确立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前提，到新时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形成和发展，贯穿其中的是马克思主义一以贯之的群众观点和实践品格。这就要求我们时刻把人民置于心中最高位置，秉持人民至上的理念，将人民利益作为工作的出发点与落脚点，切实贯彻落实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不懈奋斗！

（作者 王伟光 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南开大学终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