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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予罕:
全国政协委员、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院长,获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团队奖和2000年“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
今年64岁的孙予罕,精神十足,总是保持着“忙忙碌碌、高高兴兴”的状态。
作为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领头羊”和长期扎根一线的科研工作者,他通常上午在小会议室给团队简要明确任务目标,下午扑进实验室一心搞科研。
他有着科研人员的典型特征。对专业领域的前沿动态和关键数据了然于胸,能够将不同学科的知识融会贯通,形成系统性的判断与建议。同时,他又极为注重一线调研,在他看来,没有扎实的基层走访,任何建议都可能是空中楼阁。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孙予罕提出将“能源大省”打造为“调峰大省”的建议,引发了广泛关注。而这背后,是他大半辈子与煤炭打交道的沉淀,更是他对山西这片“黑金”热土的深厚情怀。
“黑金”情怀
1983年自郑州大学毕业后,孙予罕来到中国科学院山西煤化所工作,从事与煤炭相关的科研工作,逐渐与这块“黑金”结下深厚情谊。
在山西煤化所,他从助理研究员做到所长,带领着团队“沉迷”于煤制油技术攻坚,取得重大突破,领先国际水平,先后荣获中国科学院杰出成就团队奖、山西省自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并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
而让孙予罕刻骨铭心的,是一场硬仗。
2005年前后,日本、美国加紧对我国碳纤维技术的封锁和产品禁运,高端领域用碳纤维陷入“断粮”。一天,时任煤化所所长的孙予罕从中国科学院领导那里接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2008年6月30日前实现T300宇航级碳纤维量产。
孙予罕知道难度。与进口产品相比,当时所里研制的碳纤维性能差距大、稳定性差。但国家需求的节点摆在眼前,他组建攻关总体组,挂起“作战图”,联合中国科学院化学所、上海有机所等单位,在太原小店中试基地日夜攻坚。3年后的2008年6月30日,在国家要求的最后期限,第一批产品送出,全部达标。我国成为继日、美之后第三个能自主生产宇航级碳纤维的国家。
后来,因工作需要,孙予罕调至上海任职,主攻绿色能源和碳循环方向。其敏锐的战略眼光和承担的课题项目,与国家之后提出的“双碳”能效指标高度契合。
2022年初,中央批准筹建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为了国家能源“四个革命、一个合作”新战略布局需要,孙予罕毅然投身这片充满“黑金”的热土,决定为煤炭企业转型发展助一臂之力。
“在山西工作多年,厚植于这片土地的‘情怀’促使我义无反顾地返回。”孙予罕笑着向记者坦言。
2024年,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正式投入运转。在中央政策机制倾斜及山西全方位条件保障下,孙予罕带领科研团队骨干向煤制油发展需求中的“卡脖子”问题,即其“经济性差、碳排放高”弊端发起技术攻关。可喜的是,攻关屡屡取得重大突破,很多技术至今领先国际水平。
此时的孙予罕,不仅是一个研究者,更是在为国家能源饭碗的端稳端牢殚精竭虑的战略科学家。他开始深度思考“如何将科技成果转化服务社会”。他建议山西“油”“化”并举,发展高端、差异化煤化工产品。在今年全国政协联组会议发言时,孙予罕提出,在晋陕蒙地区建设大型煤化工产业基地,助推当地产业升级、加快经济发展。
做足“煤”文章
500多篇重要学术论文、50余项国家发明专利授权,承担完成中国科学院、国家重点基金、企业课题等多个项目——这些成绩背后,是一个科研工作者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但孙予罕更在意的,是这些成果能否真正服务于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随着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的科研工作步入正轨,孙予罕开始对调研、会议、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基于丰富经验积累,从更广的视角、更高的维度、更大的格局进行深度思考。
“老树要开新花,必须通过新技术注血、使其复活。”孙予罕殷切关注着山西未来发展,“必须要加大科技创新,通过技术突破,培育新质生产力,助力山西能源革命。”
山西煤炭资源禀赋,具有储量大、煤种全、品质优等优势。在孙予罕看来,做好煤炭这篇大文章,打造出可复制推广的“山西方案”,在全国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
“这两年,我常在山西、陕西、内蒙古跑,把这一带和能源有关的大型企业几乎走遍了。”孙予罕说,与其他政协委员专题调研不同,科技工作者随时随地在调研,他每天在工作中调研、调研中工作,对山西煤炭和煤层气资源、产业、创新的情况熟稔于心。
鉴于我国“缺油少气”的能源局限,孙予罕始终牢记“把能源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殷殷嘱托,充分发挥山西等中部省份“富煤”优势,一方面通过煤制油缓解油依赖,另一方面研发高端煤化工产品,“互补”油化工。同时,他还将目光投向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煤层气大规模开采与转化,主导推动低浓度瓦斯气的富集……
对于自身研究、重点推动的煤层气利用项目,孙予罕对其利用价值谙熟于心:“除西气东输外,留下的(气)完全可以在当地化工利用。”
“浑身都是宝”的煤,怎样实现传统产业升级?多年来,他和团队反复琢磨、做足文章。
“过去一提煤炭就是烧,现在煤变成新材料,在汽车、服装、电子产品领域发挥着更大的价值。”孙予罕强调,“任何行业都一样,自己不革命,就会被别人革命。煤炭行业能不能‘迭代’,‘十五五’期间很关键。在此期间,煤炭清洁利用的核心技术将上一个新台阶,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将有明确的答案。”
而技术创新,则是产业升级的“第一动力”。孙予罕认为,煤炭企业要联合科研机构,集中攻关煤电调峰、低碳高端煤化工、CCUS以及煤基新材料这些“硬骨头”。技术突破之后,还要加速落地,将实验室里的论文变成矿山的生产力。
“调峰”的山西优势
在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期间,孙予罕提出将山西等中部省份从“能源大省”打造为“调峰大省”的建议。这也是他对煤电与可再生能源“打捆”共谋发展的深度探索。
“将‘能源大省’打造为‘调峰大省’,是一项既立足国家能源战略又兼顾地方经济发展的多赢之举。”孙予罕说。
什么是“调峰”?简单说,就是用稳定的电源去平衡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波动性。
国家在西部地区布局建设了多个“沙戈荒”大型风电光伏基地,这些基地将成为未来我国新型电力供给的重要来源。随着我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超过煤电,能源发展迎来历史性拐点。截至今年2月底,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达23.81亿千瓦,占全国电力总装机的60.3%。
“在这种情况下,能源结构绿色低碳转型将持续加速,”孙予罕分析,在“十五五”规划中,全国电力结构将基本布局完毕,西部的绿电要送往东部,但不稳定是其天然缺陷。
而山西恰好具备天然“调峰”优势。
山西是西电东送“北通道”的必经之路和关键节点。作为富煤省份,其拥有全国最庞大、最成熟的煤电装机容量和配套电网设施,具备成为调峰中枢的优势和条件。
“‘调峰’模式的核心是‘煤电为新能源服务’。”孙予罕进一步解释说,通过山西存量煤电的快速启停和深度调峰,实现西部能源基地的纯可再生能源稳定外送,进而实现低碳低价电力的输送,符合能源转型的大方向。
因此,孙予罕建议,山西等中部省份应抓住可再生能源体系建设的有利机遇,实现角色转变——从传统的“卖煤、卖电”转向“为绿电调峰”。这既能推动降碳、带动产业升级——绿电引入压减了碳排放和用电成本,可吸引冶金、算力、人工智能等高能耗产业向中部集聚;又能盘活存量资产——山西火电机组已完成3561万千瓦的灵活性改造,从“主力基荷电源”转变为“调峰与保障电源”,避免了关停带来的浪费和就业压力。
而在孙予罕的思考框架里,“调峰大省”也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源网荷储”新型能源体系的一体两面。
他用这个框架勾勒出对能源未来的整体理解:“源”的结构在变——过去以煤、油、气为主,如今,煤电会基本保持,可再生能源比例大幅上升,核电会快速跟上;“荷”在不断大幅上升——随着经济发展,尤其是国家加速推动经济全面向电气化转变,我国电力需求几乎直线上升;“储”是各司其职——基本以热、电、氢为载体储能,目前各项技术尚处于攻关示范阶段;最关键的“网”,需要一场“革命”。
“我们国家电网非常强大,但现在‘壮汉太累了’。”孙予罕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可再生能源不断波动,疯狂‘蹦迪’,需要大电网不停地‘消化’‘调节’。”
“要把局域网和骨干网耦合起来。”孙予罕提出,发展区域局域网为“壮汉”减负,平时大电网整体调控,紧急情况下局域网发挥作用。
“之前我想提调峰,但不敢,因为技术还没到位。”孙予罕笑着坦言,近年来,怀柔国家实验室和山西研究院在电网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且技术攻关取得重大突破。
“目前已进入中试阶段。不久将付诸实践、很快见效。”孙予罕眼神笃定,既有对“十五五”期间我国可再生能源规模化利用的长远眺望,更有数十年在“黑金”中一步步探索出来的真问题、真答案。(记者 王泳 通讯员 李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