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六年三月八日，刘文委员（左一）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麦盖提县库木库萨尔乡卫生院，为当地医疗工作者作AI辅助诊断系统的使用培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刘文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协委员、新疆工程学院教授，获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天山青年博士科技人才、自治区天山英才青年拔尖人才，自治区天山青年博士科技人才、自治区战略人才计划卓越工程师称号。

“人工智能，如何更好为人民服务？”

今年年初，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两会“委员通道”上，刘文委员用一个故事回答了这个问题——故事发生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主角”是一套安装在乡镇卫生院的“肿瘤相关AI辅助诊断系统”，和一个被它“揪”出来的早期癌症患者。

转眼已是暮春时节，刘文再次来到了这段故事的发生地。这一次，他邀请了新疆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乳腺甲状腺诊疗中心主任、首席专家马斌林及其团队，到这里开展了一场“‘育’你同行，‘卫’你而来——委员在行动”义诊活动。

一场五年“跨界”长跑

4月17日一早，一行人抵达县妇幼保健院。

2024年，刘文带领团队研发的第一台肿瘤相关AI辅助诊断系统就安装在这里。

为这次义诊活动而来的群众已经在诊室门口排起了长队。刘文直奔超声科检查室，一边熟练检查着设备，一边和当地医生了解使用情况。

今年44岁的刘文是新疆工程学院控制工程学院教授。他长期致力于计算机应用技术尤其是大数据分析与挖掘领域的研究，身上带着“理工男”特有的严谨和务实。如今，他站在医院的“B超机”旁，说起乳腺分级、甲状腺结节、肿瘤早筛这些医疗名词，同样不打磕绊，条理分明。

2019年，他在一家三甲医院偶然发现，有患者从1000多公里外的喀什赶来乌鲁木齐，折腾好几天，就为做一项不到半小时的检查。他问医生朋友为什么不能在当地做，医生告诉他：“超声是肿瘤早筛的首选手段，但培养一个成熟的超声医生，得花好几年。”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能不能用自己擅长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帮基层的医生一把，让患者少跑这1000多公里？

想法确定后，他迅速组建科研团队，联合多家三甲医院，对百万份临床影像数据进行模型搭建。他带着团队一遍遍调整算法，一次次去医院请教学习。经过5年努力，正式推出了这套肿瘤相关的AI辅助诊断系统。

“目前这套系统的准确率在83%左右，听起来不算高，但这是实打实验证出来的。”刘文强调，实验室里做到95%并不难，难的是在临床场景中经得住考验。经过几次迭代，系统已覆盖乳腺、甲状腺、腹部、妇科等12个部位。

说话间，AI辅助诊断系统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块红色区域，旁边标注着“BI-RADS 4A-4B”。“这是乳腺影像的分级评估，现在提示可能是一个恶性肿瘤。”刘文指着屏幕说。

与此同时，义诊团队中，来自新疆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超声诊断科副主任医师张芬也在B超机上标注了相同的位置，给出了和系统一致的评估结果。

“确实是一个BI-RADS 4A类肿瘤，有恶性可能，但是病灶比较小，经验不足的医生可能会漏掉。”张芬是医学博士，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临床超声诊断经验。她表示，有了这个AI辅助诊断系统，即使是基层的医生，也几乎能达到三甲医院同质化诊断水平。

研发成功，刘文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了。但他很快发现，把系统装进机房只是第一步。让基层的医生愿意用、用得惯，才是另一场更漫长的跋涉。

从“没人用”到“主动用”

走廊里，一个年轻姑娘拿着疑似恶性肿瘤的报告单，慌张地来找专家。

马斌林接过单子，仔细看过后轻声安慰：“别担心。发现得早，尽快做个手术，年轻人恢复得快。现在早期乳腺癌治愈率超过90%，而且现在的保乳手术既能做得好又能做得美。”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如果拖到中晚期，治疗难度和费用都会成倍增加，预后也差很多。基层群众体检意识不强，很多人一查就是晚期。所以早筛查、早干预，是关键。”

当天，义诊的消息一传开，原计划的70个门诊号最终增加到130多个。来就诊的患者，大部分都是前期在乡镇卫生院通过AI辅助诊断系统筛查发现有风险的。

刘文看着来来往往的患者，心中百感交集。

2024年，第一台设备装进该县妇幼保健院，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结果运行一年，使用率低得可怜。

“技术比较成熟，准确率也高，为什么没人用？”这是所有人心头的困惑。

和当地卫生健康委的同志聊了几次，大家渐渐弄清了原委。真正缺超声诊断医生的地方不在县级医院，而在乡镇。现实情况是，并不是每个乡镇卫生院都有条件配备超声科医生。系统装在县医院，乡镇的百姓不知道，知道了也嫌路程远不愿意来。

刘文和当地干部商量，能不能把系统从县级医院“下沉”到每一个乡镇卫生院，由他和团队来负责压缩成本。于是，他们努力把一套系统的成本从最初的几十万元压到了1.5万到3万元。

自此，在当地卫生健康委的统一部署下，一条闭环形成了——乡镇卫生院利用全民健康体检时机，使用AI辅助诊断系统初筛，发现问题推送到县级医院复查治疗，疑难病例再上传至自治区三甲医院会诊。

“以前我不敢下判断，现在系统给我提供参考，我心里有底了。”该县扎库齐牛录乡卫生院的医生季芳经历了从“没人用”到“主动用”的过程。

130万次筛查背后的“强基”答案

下午4时，马斌林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拉着刘文聊了几句。

今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明确提出以“强基、稳二、控三”为原则，优化医疗机构功能定位和结构。马斌林说：“‘强基’是什么？就是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迅速提升基层诊疗的规范性、同质化水平与公信力。你这个AI辅助诊断系统，就是‘强基’的工具。”

这位在乳腺甲状腺领域深耕40多年的专家的这番评价，让刘文和团队充满信心。

信心并非凭空而来。粗略统计，该系统已在全疆100多家基层医疗机构推广，用于肿瘤早筛，累计完成超过130万例筛查。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受益者。

该县米粮泉回族乡的村民马秀兰，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她在乡镇卫生院查出乳腺肿瘤。“当时我根本不信卫生院的检查结果。”马秀兰回忆说，她又专程去了上级医院复查，结果还是一样。在专家建议下，她很快接受了手术。原本以为要花费几万元，最终自费只有不到4000元。

现在，马秀兰的身体情况良好，只需要按期做好复查。“复查的超声检查我都在乡镇卫生院做，现在我很信任这个结果。”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次是专程赶来表示感谢的。

海玲是刘文团队的初始成员。“刚加入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科研项目。但是刘文老师特别认真，有时候我们都下班了，他还在看病例、跑数据。”海玲说，“现在我们越来越有成就感，大家都把这个当成了重要的事业。”

活动一结束，刘文便赶回了乌鲁木齐。第二天一早，他还要赶赴和田地区进行推广培训。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争分夺秒和当地卫生健康委的同志们聊着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从伊犁河谷到昆仑山下，刘文带着他的AI辅助诊断系统步履不停。“我的目标是把成本再压一压，覆盖再广一点，让AI技术造福更多基层群众。”没有豪言壮语。每次出发，就是最好的回答。（通讯员 刘惠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