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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于是之

中国政协网    www.cppcc.gov.cn    日期:2011-09-20    来源:《中国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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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之是那样丰富与矛盾,他的性格和精神世界具备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全部复杂。任何人都很难走进他的心灵深处,都很难替代于是之自己的内心剖白。可惜,随着他语言与思维能力的逐渐丧失,那份剖白已经很难再出现了。这绝不仅仅是于是之个人的悲哀。而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文字材料又是这样少,这越发加重了这件事情所带给人们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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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982年来到北京人艺,于是之是我的直接领导。于是之长我22岁,我在他面前比较随便,没有什么拘束。于是之对我,可能觉得我喜欢读书,人也还算可靠,因此,与我倾心交谈的机会比较多。我们都住在北京人艺,他的家在剧场四楼,我的写作间在三楼。上世纪80年代前半期,除了创作之外,于是之的欣喜与孤独、烦躁、郁闷,甚至读书写作偶有心得,都到我这里来说一说。

“于是之式”的幽默

于是之的幽默,几乎可以令所有与他相处的人都能讲出一连串的故事。

有一次剧本组正在开会,我爱人新民有事找我,敲开了剧本组的房门。我依次向她介绍着组里的成员:“这是刘华大姐,这是封智大姐……”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于是之突然伸着右手走到我爱人面前,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绍说:“这是是之大姐!”新民笑了,我也笑了,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于是之的幽默,往往体现得很机智,像火花一样,在与你的交往中时而一闪。

1985年,我应《人民文学》之邀,到辽宁兴城去写小说。记不清是有什么事需要和剧院商量,我给于是之写了一封信。但忙乱之中只寄走了信皮儿,没装信瓤儿。于是之接到这个空信皮儿,心里很纳闷儿,他给新民打了个电话:“跟您打听点事儿,您家先生从辽宁寄来一个空信皮儿。我不知你们平常联络的暗号有哪些规矩。一般寄空信皮儿表示什么意思呢?”不等新民答话,他又追上一句:“是缺钱花了吧?”

新民乐了:“空信皮儿就是忘了装信瓤儿了。没什么别的意思!”

于是之随口应道:“噢!空信皮儿就是忘了装信瓤儿了!还是您有学问,一下就弄明白了,我这儿琢磨一上午了……”

文如其人,于是之的散文也充满幽默,那种幽默与油滑迥然不同,既含蓄又有味道。

比如他1984年写的《幼学纪事》,该文已经被收入高中语文教材。从文章的开头,你就能深刻地体会到于是之所特有的幽默:“我出生于一个完全没有文化的家庭,跟着寡居的母亲和祖母过日子。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她们都绝对地一字不识。那时形容人们无文化,常说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我的祖母和母亲则更彻底,因为她们压根儿就没有名字。家里的藏书每年一换,但只有一册,就是被俗称为皇历的那本历书。她们只能从书里的图画中数出当年是几龙治水,借以预测一年的天时。至于全年的二十四个节气都发生在哪一天,和什么时辰,编书人未能置为图像,她们也就自然辨认不出了。”

又比如文章的结尾:“我那时住在北京西单,每天需步行过北海大桥,才能到达近东四我上班的地方。平时只带一顿午饭,不过是窝头小菜之类。赶到上夜校时,就需带上晚餐了(注:当时于是之在一家中法汉学研究所每周补习两个晚上的法语课)。把窝头带进法兰西的文学殿堂已经很不协调,更何况殿堂里是只烧暖气而不生炉火的。到了冬天,这就使我为难了,暖气烤不了窝头。冷餐总不舒服。窝头这东西很脆弱,昨夜由母亲蒸出,今天又随我奔波一日,到上夜校它就要露出一些裂痕来。冷而且硬,不略略加热吃下去肚里常会觉得一种异样。怎么办呢?幸好殿堂之外,院子里有一间小厕所,为使它的上下水道不至于受冻,那里面安了一个火炉,于是这厕所便成了我的餐厅。我把窝头掰成几块,烤后吃下,热乎乎的感到棒子面原有的香甜。香甜过后再去上课,听的偏是菩提树夜莺鸟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事情。”

于是之的文笔幽默。但幽默的背后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沉重和辛酸……

他灵魂深处的“小人物情结”

于是之有演戏的才能。

演戏、重返舞台、塑造那些光彩照人的形象,是于是之心目中的理想。这一理想燃烧在他的血液里。如何评价自己一生演剧生涯的成败得失?在他的心目中,存在着一个情结。

上个世纪90年代初,于是之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关于中国话剧的对话》。在这篇文章中,于是之流露出了一种情绪:他所扮演的那些人物,包括那些获得过很大成功的形象,诸如程疯子、王掌柜、老马……大都是一些小人物,基本属于小市民阶层。尽管他在文章中对这种思想迅速加以了否定,但你仍能感觉到,他心目中的某种遗憾和惆怅。

于是之想演什么?想演《战争与和平》?想演库图涅佐夫?想演哈姆雷特?我没有就此专门和他交谈过,但我猜想,他心目中非常想演的那些人物,是鲁迅、曹雪芹、曹操、老舍,包括毛泽东……是那些灵魂像他一样矛盾丰富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于是之觉得,自己那些成功的人物创造,怎么也无法否认是一群小人物。对此他曾流露出过很深的孤独和遗憾,甚至隐含着某种自卑。

这种惆怅令人想到了契诃夫的《天鹅之歌》,一个演了一辈子小丑的演员,一生的夙愿是演一次哈姆雷特。于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在剧场观众全部散光之后,小丑站到了舞台正中,面对空荡荡的剧场演了一段哈姆雷特,圆了他多少年的梦想。尽管比喻不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于是之想演一些更复杂、在历史上更有影响的人物的愿望是根深蒂固的。不妨把这个情结称之为“小人物情结”。

这样分析于是之,不是出于一种武断。我至少三次答应过为于是之写戏,但三次却都因某种原因而流产。三次流产的合作,令我看到了于是之的理想。

大约在80年代中期,于是之找到我:“尊驾如果有能力,不妨写一写曹雪芹。一部中国文学史,《红楼梦》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再者说,满台的大辫子!多有意思呀!”我当时被他说动了。文字材料之外,甚至跑到过京西,实地考察过所谓曹雪芹“著书黄叶村”的村落。也去过蒜市口16号院,那个传说中的曹雪芹生活过的地方。于是之对此寄予了很大热情,他帮我借了很多材料。并不断询问事情的进展。

而一旦真的进入情况之后,才发现可以找到的东西是那样少。曹雪芹可能适合写成那种线条比较简单的戏曲或歌剧,几番踌躇之后,我们决定放弃。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类失望,对于于是之具有怎样的分量,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真正体会到的。此时的于是之已既不能说话,更不能再演戏。我很懊悔,但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他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再演戏了

1995年,于是之和我一起,随北京政协文史委员会到西安考察。

有一天,在汽车上,大家轮流拿着麦克风即兴表演。于是之模仿毛泽东做了一段演讲,惟妙惟肖,引起大家的热烈掌声。他语言流畅、清晰,声音不疾不徐,却又充满激情,使用的是标准的湖南方言。有同志还把这段话录下来,在车里反复地播。人们都很兴奋,于是之更高兴,这让他对自己的表演又有了信心,他对我说:“我可能要转运啦。”晚上在住的宾馆有一个联欢会,大家邀请于是之上去表演,依然是朗诵毛泽东那段话,他欣然答应。

于是之拿着一张准备好的纸片,走上台开始表演:“我们正在前进,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只念了半句便卡在了那里。停了半分钟之后,他静了静心,重新端起纸片,开始第二次试着往下念,但第二次又卡在那里。于是开始试着第三次念,而第三次只念了四五个字就念不下去了。片刻之后,他把纸片从眼前挪开,双手垂了下来,十分沮丧地说:“念不了了……”在场的观众一惊,愣了半天,于是之又重复了一句:“念不了了。”几位工作人员见状,匆匆走上前把他搀扶了下来。于是之嘴里嘟囔着:“这儿灯太暗,纸片上这字儿看不清楚……”张廉云大姐赶紧走了过去,不断抚摸着于是之的手臂劝慰着:“老于同志,没什么,这没什么。等哪天光线好了,咱们找个地方再演,光线这么暗,换谁也不行。”

我和几个人把于是之送到了房间里,紧接着有很多人来看他,人都走完后,于是之瘫坐在椅子上,突然号啕大哭,嘴里说着:“完了,这回真的完了,真完了,全完了!”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多少年来,我从没看到过于是之神色那样惶恐。我知道这个打击对于是之是致命的。这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尽管是这样的打击,依然没有让于是之彻底放弃希望。在此之后的第二年,人艺排练新剧《冰糖葫芦》,编剧是梁秉堃。当时的北京市文化局长张和平希望于是之在戏里扮演一个角色,哪怕是过场戏的角色,坐着轮椅转一圈也行,因为于是之在话剧界的人气实在太足了。

用观众的说法:于是之只要出场,本身就是壮举。梁秉堃也没想到于是之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邀请,大家都非常高兴。排练的时候,一开始对词很顺利,没有什么麻烦。于是之好几年没演戏,显得挺高兴。

梁秉堃谈到当时的情形说,走位的时候就出问题了,于是之老是对不上词,特别是总说不上“钥匙”这个词。五分钟的戏,排了一个钟头都排不下来。有的人不耐烦了,但没有表现出来。这时候,于是之突然激动起来,站在场中间,对着导演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有病……不然……这点儿戏早就排完了……你们着急,我更着急……我耽误了时间,实在对不起大家……可是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导演赶紧宽慰他说没关系,再排一下马上就好了。这时候刚好吃饭的时间也到了。

我和李曼宜大姐把包子和稀饭送到于是之面前,但他一口都不吃,也不吭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很远的地方。那一顿饭,他肯定想了很多事情,可能连几十年前的事情都想到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但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那种痛苦。我觉得,这真是老天爷给他的不应该有的惩罚。

他可能有他的孤独
 
    于是之的情感世界丰富、细腻,但也脆弱。于是之曾经萌生过轻生的念头,表现出他在痛苦与坎坷面前的脆弱。当然,现在的于是之可能已经不懂得痛苦了,他常常呆坐在哪里。而更多的时候,则是皱着眉头,神情里充满困惑地望着人们。现在回想,他可能有他的孤独。

于是之,一位名满天下的表演艺术家,现在已经不能再说话。惆怅是什么?是一种无奈、一种面对美好的流失所产生的无奈、一种面对痛苦但又不得不把痛苦接受下来之后的感叹……

1993年于是之告别了舞台,他是伴随着整个《茶馆》剧组告别舞台的。可以说,那是中国话剧舞台上悲壮的一幕。在那之后,于是之无数次地想重返舞台。无数次的努力,无数次的失败。包括于是之在大西北、在延安古城的最后一击,但结局还是失败了。从那时开始,于是之接受了这个现实,这反而越发加重了那种人生的惆怅……

说实话,对我个人来说,于是之是不可替代的。当然,他也有他的毛病,但他从来不会去整谁,包括令他十分厌烦的人。于是之是值得作家朋友们信任的。

人是有命运的。而从一定意义上说,于是之的命运影响着我的命运。对于是之的离休抱有这种依恋情绪的,绝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2002年6月,在北京人艺纪念建院50周年的宴会上,作家过士行面对人声鼎沸的大厅喃喃自语道:“于是之没来……有没有于是之还是不大一样……他在时这种感觉并不强烈。现在,他离开了这个位置,这个感觉那么强烈……”北京人艺建院50周年恢复的保留剧目,无一例外都是80年代的作品。而那批剧作无一不渗透着于是之的心血。但这个场合却没有了于是之。如果承认剧本是一剧之本的话,那么是否可以说于是之的命运多少影响着北京人艺的命运?

作者:李龙云,著名作家、剧作家。1979年进入南京大学中文系攻读研究生,师从陈白尘先生。1988年,入选 “中国当代十名优秀剧作家”。1993年开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有突出贡献的知识分子”特殊津贴。曾任第七、八届北京市政协委员;主要剧作有《有这样一个小院》、《小井胡同》、《这里不远是圆明园》、《荒原与人》、《正红旗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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