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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东(中)在话剧《寻找杜立特》的主创会上。(中国煤矿文工团供图)
全国政协委员,一级演员,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民盟中央常委、北京市委会副主委。获中国电视好演员、全国德艺双馨电视艺术工作者等称号。
过去两年,“老干部”靳东没怎么在电视剧里露面。想见他,要去北京朝阳区青年沟路23号院附近“蹲守”,这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所在地,也是靳东工作了23年的单位。
2024年8月28日,靳东正式出任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消息当天就在网上传播开来,一度上了热搜。网友纷纷调侃:“老干部”这下成了真干部。
10天后,中国煤矿文工团创排的话剧《温暖的味道》,在北京中央歌剧院首演。在这部反映乡村振兴题材的话剧中,靳东扮演的还是一位干部。
舞台上,靳东化身“塬底下村驻村第一书记孙光明”,用新技术、新观念冲刷黄河岸边这片古老的土地,带领村民升级苹果产业,奔赴乡村振兴的光明未来。
这一年,《温暖的味道》在全国4城完成了12场巡演,超1.5万名观众走进剧场,沉浸于现场艺术之中。
观演的情感联结,在谢幕时刻达到高潮——演出结束,全体演员雀跃而至,掌声雷动中,站在舞台中间的靳东,高抬左手致意、鞠躬;高抬右手致意、鞠躬;双手举过肩,鞠躬,他用手势带领全体演员,一起面向观众,深深弯腰致意,台上台下掌声久久不息……
担任团长后的舞台首秀,一定程度上彰显了靳东的决心:“从我开始,撸起袖子上阵,行动大于一切。”
转型
日常在团里迎面遇到,文工团的年轻人总是“靳团”“靳团”地喊,对面走来的靳东都会一一点头回应,黑框眼镜后的眼眸漾着笑意,嘴角弯出上扬的弧度,一如面对慕名而来的观众。
过往的影视剧中,靳东塑造的多为帅气兼具正气的稳重角色,尤其是电视剧《伪装者》里重重伪装下暗藏赤诚的明楼一角,令这位实力男演员收获了广大观众的喜爱。
当荧幕上的人走到现实中,总会引起格外关注。自靳东成为全国政协委员以来,这4年的全国两会期间,人民大会堂内外、他所在的文艺组会场,总不乏想要一睹他风采的人。从电梯到会场的短短一段路,靳东总是被众人簇拥着前行,找他攀谈、合影、签名的,有记者、有工作人员,也有被他“圈粉”的委员。
不同于剧中的“霸总”形象,生活中的靳东谈吐谦逊、礼数周全,说起自己在角色创作方面的成功,他归结为“幸运”:“从过往千百年的艺术历史来看,戏曲、舞蹈、歌剧、相声等所有艺术呈现形式里,演员创作者是被动选择的,其创作的局限性其实是很大的。从创作上来说,我是一个比较幸运的人。”
幸运儿也有自己的创作烦恼。拍完《伪装者》不到半年,20多个题材、背景、内容高度相似的剧本便找上门,理由都是一样的充分:你来演,一定成功。
成功的角色,往往也是一把双刃剑,制作方和观众都会不自觉地调动已有经验进行先入为主的判断,这种判断之下,演员创作好其他角色的空间有限。这让靳东有种被困住的感觉,“我是一个不甘心的人,不太甘心只停留在某一个角色、某一类题材里。”
于是,从谍战剧、古装剧中走出来的靳东,开始塑造众多活跃在现实生活当中的城市形象,医生、律师、法官、咨询师、公关……细数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还是医生演得最多,前后演过7次,有外科、内科、病理科医生,也有牙科医院院长、方舱医院院长,还有中国援非医生。”
2020年,靳东获评中国煤矿文工团一级演员职称;2021年,他出任文工团副团长。当时,他就向领导表达过意愿:希望能有更多时间投入创作,少些精力在行政管理上。
最终,他还是被说服了:在外面带动千八百人的影视剧剧组,能把外面的团队带好,怎么就不能当好团长?
2024年拍完电视剧《西北岁月》后,靳东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舞台上。话剧《温暖的味道》成为他重返舞台的回归之作。这部剧酝酿了3年,为了找到精准的叙事落脚点,靳东与创作团队多次前往山东、浙江、陕西等地区的乡村采风,反复打磨剧本,前后改了二十几稿,终于搬上舞台。
首轮巡演,好评如潮。凭借剧中“孙光明”一角,靳东拿下了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与文华表演奖。也有人泼冷水:“靳团,那是因为你上台去演,换别人演,看能不能卖出1/10的票房?”
2025年,《温暖的味道》开启第二轮巡演,团长靳东果断拍板:启用新阵容,让年轻演员挑大梁!
有一次,靳东突然“杀”到排练场,往那儿一坐:“开始吧。”
接替刘敏涛饰演村支书“郝凤仙”的周显欣记得,当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紧张了,结果那一场排练,全都走了样。
就像剧中的苹果有生长周期,演员的成长也需要时间。青涩吗?那就多历练。这之后,为了给年轻演员更多的创作空间,靳东刻意少出现在排练场。经过多轮排练与预演,尤其历经巡演的反复打磨,如今年轻演员的表演越来越有味道了。
2025年年末,在代表文工团向文化和旅游部作述职总结时,靳东自豪地说:“《温暖的味道》一共巡演39场,场场爆满,卖出了69700多张票。”
“接棒”的压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托举。
秩序感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大多有这样的记忆——
白天,广播里的评书、相声、小说连播、歌曲等各式各样的声音填充着人们的文化生活;天一擦黑,各家的大人小孩纷纷搬着小马扎、小板凳走出家门,聚在露天的广场空地处,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一场幕布上的黑白电影。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出生在山东的靳东也有着同样的文化记忆。他更深的文化印记留在了儿时的戏园子里。
“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小时候奶奶经常会带我去听戏。”年幼的靳东当时惦念的是戏园子里能吃到的那一牙儿西瓜,却也在咿咿呀呀的戏曲熏陶中,记住了一众戏曲名家,“京剧裘派的方荣翔老师,豫剧的马金凤、小香玉老师,越剧的茅威涛老师……”至今回忆起来,他仍能脱口而出一长串名字。
“那时候的戏团都是全国各地跑,南方的戏团来北方,北方的戏团去南方,一演就是一个月。”
小时候仰望舞台的小孩,长大后成了站上舞台的表演者。成年后,靳东也像小时候仰望过的戏曲演员一样,过上了东奔西跑的演艺生活。“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我就全国各地到处跑,也去过世界上很多国家。当看到不同区域、不同人群的多种生活方式后,我也常常在想:为什么他们那样活着,我们这样活着?”
视野的不断开阔,看待事物的维度愈发多元,让靳东对人物角色塑造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演绎的人物,也更加立体鲜活、富有情感。当被问及最满意的角色时,他无法给出答案:“每个角色都是不同的体验,没办法横向比较,我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生命里,以最严肃的创作态度,尽我所能去感受、去演绎他们的人生。”
跟着老人长大的人,身上总带着对秩序的执着:用繁体字写作,每天要留出时间看书、独处,着装板板正正,待人接物礼数周到……日常生活中,靳东通过这些形式上的“归序”,将内心置于平静清醒中。
2026年是靳东在人民政协履职的第4个年头,正是渐入佳境之时,他还是抓着“数字平台立法”不放。
呼吁数字平台立法的建议,他在全国政协连续提了3年。不仅仅基于“假靳东”案件的受害者要落实对公民权益的保护,更是从成年人的立场出发,更好地保护未成年人免受不良侵害。
如今,国家已经在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方面出台了一系列举措:
2024年1月1日起实施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旨在为未成年人提供更安全的网络环境,保障其合法权益;
2026年3月1日,为落实《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而制定的《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开始施行。
靳东看过其中的内容后,认为现有办法还可以更加具体,“今年我的建议围绕如何细化具体办法展开,还是需要出台更详细的管理细则。”
短视频里三秒一个打脸、十秒一个反转的剧情,在靳东看来不仅不符合艺术规律、更无戏剧结构可言,更令人担忧的是,一旦大脑习惯了这种秒级回报率,现实里任何需要耐心的事就都变成了折磨。
谈及家中十几岁的孩子,靳东的态度十分坚决:“我根本不允许他们使用手机。我们每养成一个习惯都很不容易,无论好坏,一旦养成便难以改变。孩子正处于打基础的阶段,如果连15秒的耐心都没有的话,那以后,就不再具备长时间思考的能力了。”
真抓实干
2025年6月24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在介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活动总体安排时,发言人特别提到了一部话剧——《寻找杜立特》。
1942年,美军中校杜立特率16架轰炸机空袭日本后,15架飞机的机组人员被迫在浙江、江西、福建等地上空弃机跳伞,浙江衢州等地的中国军民自发开展救援,成功营救64名美军飞行员。而日军随后发动报复性的浙赣战役,导致约25万中国军民罹难。
靳东就是这部剧的艺术总监。这部以真实历史事件为蓝本创作的话剧,由中国煤矿文工团和中共衢州市委宣传部联合出品,目前正在全国持续演出。
这些年,中国煤矿文工团频频与地方宣传部门携手,在重大时间节点推出的剧目主题性、现实性愈加鲜明。国家艺术院团管理者的视角,让靳东在题材选择上有了更全面的考虑:“文艺作品除了要追求艺术性,对其思想性、政治性、市场性也都要有清晰的定位和具体的考量。”
年过50,靳东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他渐渐发现,当自我小了,见到的天地就宽了。
与具体塑造角色时要琢磨的那个“小我”不同,靳东现在更多想的是“我们”。
中国煤矿文工团诞生于1947年的东北解放区,是拥有近80年历史的国家A级表演艺术院团,有着众多知名艺术家。文工团的发展也如同文化艺术一样,在传承中发展、在发展中创新。
作为“接棒”的管理者,靳东为文工团过往的荣光深感骄傲的同时,也对未来发展有着深层次的忧虑:“如今,从各个艺术高校招来的专业对口毕业生,进入单位后还需要花大量时间进行再培训,才能勉强达到舞台标准的及格线,这是当下行业最突出的问题。”
他以戏剧文学系为例,“按照普通大学的招考标准,有些学生分数很高,却不具备讲故事的能力。一个好的编剧,要能用简洁的文字,让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鲜活的画面。”他还谈及戏曲演员的培养:“戏曲演员从小就要练功,每天压腿、下腰不能间断,却要求他们考取一本的文化分数,这不现实……”
这是靳东从业33年来一直面对观众、身处市场的真实体感。他在行业内讲,在政协会上也讲。说这些触及行业痛点的话,是需要一些真性情的。
在靳东眼里,管理和创作的核心是相通的,就是一个“真”字,“千破万破唯真不破”。
“从我学习戏剧开始,就始终坚守一个原则:用现实主义手法呈现现实主义题材。现实主义创作,最基本的就是不能悬浮、不能脱离实际,要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进行表达。这真实就包括时代背景、人物关系、戏剧结构等方方面面都要符合戏剧创作的规律。而作品的结果,最终要交给观众去评判。”
《温暖的味道》在北京的最后一场,邀请了10位来自平谷、密云、怀柔、大兴、房山的第一书记前来观看。在谢幕时的采访中,靳东说得很实在:“再庞大、再高明的话术之后,最终你要做最实际的事情。把一亩地种好很重要,未来种什么、怎样更好地种,更重要。”(记者 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