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发票流转往复，货物原地未动，账面营收暴涨；一家企业没有厂房、没有员工，仅凭票据往来，就为地方“贡献”可观经济数据。这就是备受警惕的“开票经济”。它不靠实体产业创造财富，而是靠票据空转、循环对开制造表面热闹，看似报表亮眼，实则是没有就业、没有产出、没有真实税源的数字泡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点名纠治这类政绩新变种，释放出追求实实在在、不含水分增长的鲜明信号。

“开票经济”有两套典型生存逻辑。一类源于地方招商异化，个别地方在考核压力下，违规推出税收返还、财政奖补，批量招引“无人员、无场地、无实质业务”的空壳企业。企业只在这里注册开票，生产经营一概在外，税收完成后再通过返还套利，形成财政空转怪圈，热闹数字背后没有带来一个就业岗位，没有落地一个实体项目。另一类源于企业内部业绩注水，部分国企、贸易企业开展“环开”“对开”，货物始终存放在同一仓库，仓单、票据、资金在关联企业间闭环流转，人为做大营收，用来冲规模、拿授信、美化考核。甘肃曾查处少数国企脱离主业循环开票虚增营收的案件，撕开了融资性贸易的假面。此外，黑色产业链批量注册空壳主体编织跨区域虚开网络，严重侵蚀国家税基。

泡沫好看，代价沉重。“开票经济”如同饮鸩止渴，表面拉高GDP与税收数字，内里伤害经济肌体。于地方，它消耗财政奖补资金，挤占扶持实体经济的财力，埋下财政风险；于市场，它破坏公平竞争，老老实实做实业的企业负重前行，靠票据套利的主体坐收渔利，劣币驱逐良币，扰乱统一大市场建设；于金融，虚增营收成为信贷“美颜滤镜”，银行依据注水报表投放信贷，易积累信用风险；更值得警惕的是，虚假数据干扰宏观判断，失真的财税信号影响产业政策研判的准确性。税务部门的整治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再生资源、大宗商品批发等高发行业经集中整治，违规开票规模回落，每百元发票的“含金量”抬升，挤出水分后经济数据才回归真实。

纠治“开票经济”，不是简单查一批案件、罚一批企业，而是要标本兼治。

第一，穿透监管，紧盯票据背后的真实交易。不能只看发票流、资金流，更要穿透核验货物流、仓储物流、人员场地等经营实质。用好大数据风险扫描，识别“有票无货”“空转走单”异常信号，落实开票正负面清单，将循环对开、批量空壳开票纳入重点监管。同时打通跨部门链条，税务、财政、统计、国资、市场监管、金融机构协同联动，不只查处企业虚开，也要检视背后违规财政返还、不当考核导向，从源头斩断利益链。对国企融资性贸易强化国资审计，压实主体责任，杜绝偏离主业的规模冲动。

第二，纠偏政绩指挥棒，树立正确发展观。“开票经济”滋生的根源之一是唯规模、唯增速的片面考核。只有不再简单以营收、开票规模论英雄，更加看重就业质量、产业实效、民生改善、税收质量，地方才不会迷恋数字游戏，才会把精力真正用到培育实体经济上来。对企业而言，也要扭转“规模至上”导向，竞争力来自技术创新与产品服务，不是票据堆出的纸面营收。

亮剑“开票经济”，挤掉水分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做实产业根基，补齐发展短板。

一是强化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减少制度性空转空间。围绕再生资源、大宗商品批发等高风险领域，推动交易线上化、标准化、可追溯。建设区域性工业互联网平台与电子仓单体系，实现物流、资金流、票据流“三流合一”，让每一笔交易都有真实的货权转移与仓储凭证，从源头压缩空转贸易的操作余地。

二是提升实体经济盈利能力，增强实业吸引力。空壳企业之所以能靠开票套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实体产业利润薄、成本高。要深化减税降费，清理涉企违规收费，降低制造业用地、用能、物流、融资成本；同时加大技术改造补贴与首台套应用支持，让做实业的企业有奔头、有赚头，从根本上消解“脱实向虚”的冲动。

三是完善政绩考核体系，建立高质量发展“加分项”。将“开票经济”整治成效纳入地方巡视巡察与审计监督，对违规出台税收返还、财政奖补政策的地区严肃问责。在高质量发展综合绩效评价中，大幅提高亩均税收、单位能耗营收、研发投入强度、新增就业人数等“含金量”指标的权重，引导地方从“比数字”转向“比质量”，从“招空壳”转向“招链主”。

四是健全信用惩戒与修复机制，净化市场环境。将虚开骗税、空壳注资等行为纳入全国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实施跨部门联合惩戒，让失信主体“一处违法、处处受限”。同时，畅通企业信用修复渠道，鼓励主动纠错、合规经营，形成“良币驱逐劣币”的正向激励。

发展是干出来的，不是“开”出来的。亮剑“开票经济”，挤掉数据水分，守护税收基本盘，维护公平竞争，换来的是更真实、更扎实、更有含金量的增长，为高质量发展扫清隐形障碍。

（作者 张连起 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税务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