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孙为民的思路讲，我觉得我们现在没有方向，没有一个远景目标，我们现在艺术发展只是说多样化，再不知道我们后面有什么追求，作为一个整体中国文化发展来讲这是一个重大问题。

   我现在感觉，近百年来我们艺术发展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大概从“五四运动”开始，我们打了几次败仗，就觉得自己很落后，落后的原因开始首先是科学、军事技术不好，生产不出飞机、大炮，我们打败了，但是不等于我们的文化就应该被否定。这个问题在“五四运动”时期就没有很好地解决，以胡适之为代表的一群人，他们是全盘西化的思路，这个全盘西化思路，实际上已经成为我们基本方向。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对自己的民族文化了解甚少，在艺术教育的系统里面，我们从中学到大学的教育里面这部分很少很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继承文化和发展文化是无从谈起的，我觉得这是我们教育里面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文化里面有什么价值、什么资源，从里面能取得多少的资源和生长点，我觉得这个情况是近百年来最大的问题。我们现在回想80年代的文化潮，这又是另外一次文化潮，那个时候叫做“启蒙”，“启”什么“蒙”？“启”西方之“蒙”。我们最近这30年来更严重了，从年轻一代可以看到，从衣食住行各个方面，这是个大问题，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最不知道怎么办、最没有清醒认识的问题。我觉得从上到下没有对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提不出什么新的口号和理想，我觉得，我们如果舍弃对民族“文化复兴”的理想，我们提不出任何理想。在现在这个时候，是一个需要长久时间来做的事情，也是很艰难的事情。我们要文化复兴，文化复兴首先要继承传统，之后要发展传统，让文化还有后继发展，文化到底有没有后继的潜力，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回来十年左右的时间，我做的主要事情就是这个。去很多地方，一个省一个省地走，走的结果，我自己觉得很有信心。中国有非常丰富的资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关注，我们关注的是西方现代，而不关注我们过去。我觉得这一百年来，要给老祖宗交一份文化考卷是不及格的，这是我的看法。虽然我们学习西方没有收获，也没有否定西方的价值，问题是文化承载的人，我们这一代人都是文化承载人，我们对它没有办法交代，我们对它不尊重，对它不关注，在我们教育体系里面它的份量很轻很轻，我们没有给它发展的机遇，我们没有参与这个事业，这是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教育问题。中国的经典应该从中小学教育里面有所体现，我觉得根非常重要，如果根的东西在长大以后只能是作为一种知识进入，不能作为一个基础来学，你最里面的东西你就没有，作为一个知识是不够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和西方的关系是两个大文化的关系，我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着重谈一下？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不是说两个国家或者是一个国家对于一个国家之间的文化，而是代表人类主要两个大的文化。

你现在可以想一想，文明古国比如埃及，那个文化已经消亡了；印度当了300年殖民地，现在没有达到文化自觉的程度。“文明古国”如果按季羡林的说法，有四个到五个，实际上留存下来的就是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现在世界的格局是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什么局面？现代西方文化出现一些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后继乏力的状况，我们拿绘画来讲，西方在原来2000多年走得是一条路，这条路很清醒，从希腊过来，一直走到罗马，最后是文艺复兴，一直到十八、十九世纪都是很辉煌的，到了20世纪做了一个比较现代主义的转型，这个转型到现在很快绘画这条路走到底了。你们可以回想，它一个主义一个主义不断改变，原来的稳定性完全没有了，变成了求新求变，越变越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为什么现在西方有后现代主义、观念性？观念性的提出是艺术整体往前发展出现了困难，因为西方文化有一个特点，它是往前走的，否定前面再往前走，是这样的思路。按照我非常尊重的当代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的观点，他把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这么排列位置，他是哈佛大学人类学会会长，在美国是著名考古学家。他的观点是，世界文化格局一个是西方文化一个是中国文化，他里面有几个结论性意见，他对这两个文化的梳理和研究有很重要的观念。

    首先他把西方文化定义为破立性文化，否定前面再走另外一条路，这是历史上文明发展的过程的特点；中国文化的特点是连续性文化，连续性文化是继承和发展、继承和发展这样的思路。他认为，现在西方文化发展已经找不到再往前走的明确方向，中国还可以走下去。他这样说，如果从人文和历史的科学角度来讲，21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因为中国现在光是文献的资料有4500万字，这4500万字并没有经过很好地研究，特别没有系统地研究，而西方对于自身的研究，已经用尽了各方面的资源，他的资源结果是这么几个成果。比如说，对人类发展的前景，一个是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中国还没有经过梳理，中国在这个时期，将是梳理自己文化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会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路，这个路是什么样的？对于中国来讲非常重要，他认为西方结论性看法未必适合于中国。我觉得改革开放30年可以看出一个问题，如果30年不是立足于自身的发展，我觉得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如果我们从口号出发、我们从主义出发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们现在30年的成就证明了张光直的观点是对的，我们不要从口号出发，而是从我们的实践，从我们的历史、我们历史经验得到的教训，这是我们发展最主要根据，最重大的资源，这个资源将指导我们怎么走。

    因为一个民族或者是一个文化发展，如果不是建立在自己的基础上，而是外面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的口号，我觉得这是无足轻重，它对我们不会产生根本性的意义。我们过去相信有一个普式的真理，这是一个乌托邦，任何历史发展都和自己历史相关，和整个文化脉络相关，如果把自己的文化脉络割断，用西方的文化嫁接，非失败不可。我觉得毛泽东教训就在这里，邓小平走的路“摸石头过河”，或者根据中国自己的情况来走自己的路，我觉得是对的，邓小平的成功就是张光直说的道路，我认为我们文化发展必须是这样的，必须从我们自己的文化脉络出发，吸取有用任何方面的知识，发展我们这个文化，发展我们传统，是这样的结构。如果我们清楚这个结构，我们就有目的，我们就有方向。我觉得从大局、文化发展来看，我认为都是这样的。我们这30年的经验，深刻教育我们，不能靠“从口号出发”，任何伟大的理论家，他的作为和理想都是有他的局限性，马克斯没有研究中国文化，他不能解决中国文化的问题，他研究主要是英国资本主义，所以，他解决是西方思路，不能解决中国问题，毛泽东时代会出现那么大的问题，当然一方面有他个人或者是直接具体的，由于当时中国的困境，比如说当时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包围，以及他个人的缺陷，但是归根结底不能用任何现成的东西规划我们未来，我们最可靠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经验和教训，而且这个文化脉络必须得以发展，在脉络上前进，而不是把别的文化嫁接过来成为我们的主题，这个事情我们也失败了。我觉得毛泽东失败的教训就是这样的教训，企图把看起来很美好的西方理论，用到我们身上，硬是要走下去，走出了毛泽东时代整个的教训。

    而改革开放30年，邓小平提出来非常实际的结构，中国从现实出发，就意味着中国文化的尊重，中国文化尊重和借助于文化的脉络，以及文化发展的潜能，中国的文化、艺术，我们的社会都能够发展很健康，而且发展好一些，因为有据可查。我们有许多历史机遇，有太多的文字记录，还有大量的实物材料，我们这么多的艺术资源从来没有好好利用。

    你看我们现在的大学教育非常单薄，就是一个画素描，这是一个基础教育，画素描的方式往往是按照西方模仿自然的方式，跟我们传统是没有关系的，这是我们现在唯有拿出来的经验，都是这样的教育。这个教育不可能培养适合中国文化能够融合起来向前发展的方向。我现在做一个课题“重建中国自己的高等美术教育体系”，我是这个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人，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最欠缺是中国文化根底，这点极为重要，只有有了这一点才能对中国的历史对于中国艺术的价值有更深入的研究和理解。我认为，我们的教育改革是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