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      横
 
我被四次开除党籍
  严寄洲
 
    我是1938年在延安加入共产党的党员,屈指算来迄今已经有65年党龄了。我曾经莫名其妙地被四次开除党籍。说起来不免可悲!可叹!可怪!可笑!回忆我的一生,有缺点,有错误,需要批评、教育和帮助。可是我遇到的却是一杠子打死,不!是狠狠地四杠子。幸亏我这个人乐观想得开,工作时照样兢兢业业,从不悲观懈怠。
  今天,我撰写此小文,不是发泄不满,更不是算老账,而是希望那些喜欢靠整整别人以抬高自己,藐视别人政治生命,耍弄权术的布尔塞维克先生们有所自责。
  

  1937年8月13日,淞沪抗战爆发,上海租界成了孤岛,当时我在“上海世界书局印刷厂”当练习生(学徒),由于厂址地处虹口日占区,印刷所停业,我也随之失业了。我毅然参加了上海地下党领导的“国民救亡团”,投入了热火朝天的抗日救亡宣传工作。翌年,地下党动员我们一批爱国青年奔赴延安参加革命,我们乔装成被疏散去内地的难民离开了上海,经过20余天的长途跋涉,到了革命圣地延安,进入了抗日军政大学参了军、入了党。不久又响应组织号召奔赴敌后抗日根据地晋察冀边区,先在抗大二分校文化工作团当演员,继而调到八路军一二○师贺龙师长亲自领导的战斗剧社担任戏剧教员。1940年,国民党挑起对解放区的进攻,贺龙师长奉命挥师返回晋西北,我们剧社也随军回到山西。在此后几年中我的工作可谓一帆风顺,谁知一场大灾祸正悄悄临头。
  1942年,延安与各个根据地一起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整风运动,康生以“抢救失足者”为名,号召全党全军干部向组织“坦白交待”参加革命前曾参加“国民党CC”、“复兴社”、“三青团”、“日本特务”、“托派”及“被俘叛变”的经历,耸人听闻地宣称:目前特务社会化,从南京到北京路上,随便抓一个人都可能是特务。连“童子军”(类似儿童团组织)都成了特务组织了。还说“八路军三个师,要整出一个师的特务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不知所措。我来自十里洋场的上海,成分又是破落地主(其实我的成分是“城市贫民”),自然难逃劫难。
  下面是“抢救”我时的一段滑天下之大稽的对话:
  问:“你为什么到延安来?”
  我答:“参加革命,抗日救国。”
  问:“你在上海吃什么饭?”
  我答:“大米饭。”
  问:“你在延安吃什么饭?”
  我答:“小米饭。”
  问:“大米饭好吃,还是小米饭好吃?”
  我答:“大米好吃。”
  问:“那你为什么大米不吃,千里迢迢跑到延安来吃小米呀?”
  这可笑的问话真叫人啼笑皆非,实在幼稚得可怜,可是在当时确是严肃的疑点呀!就这样我成了被派进延安来的“日本特务”。
  当时被揪出来的“暗藏敌人”多如牛毛,领导上也没有公开宣布开除出党,但实际上已经名入另册,再也没过组织生活了。我所在的战斗剧社,除了一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小鬼之外几乎全都是被“抢救”出来的,所以人称我们是“特务团”。恢复工作后,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仍和往常一样生活、排练、演出。虱子多了不痒,反正大家多有“问题”,也就不以为怪了。可是我的内心中总觉得有个疙瘩,戴着一顶“日特”帽子咋说也不是味。于是我有一天到锄奸部长的窑洞里,郑重地声明:“李部长!我不是上海派进来的特务,请求组织上审查。”这位李部长此时一改整风运动时那种不可一世的蛮横态度,很平和地答应我复查。谈话后我一直等呀,等呀,大概等了10个月,剧社文指导员才找我谈话说:“你的问题查清楚了,组织上已经做了结论,希望你安心工作。”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谁知道在“文化大革命”后销毁黑材料时,才发现在我的档案袋里还装着“整风”运动中“政治嫌疑”的黑材料,我真是伤心透了。不过,也幸亏这次清理材料,要不然我可能到死都要背上黑锅。
  这是我第一次被开除党籍。
  

  1947年冬,边区开展了一个以“查阶级、查工作、查斗志”和“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为内容的“三查三整”运动,由于我的出身在整风时已由“城市贫民”改成了“破落地主”,加上我工作中的缺点,曾经数次和剧社领导吵过嘴,就成了混入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组织上便决定开除党籍以“纯洁组织”。一下子我又懵了,心想参军入党9年,
  在上海时我和父亲都是靠微薄薪金(我每月12元)维持生活的小职工,“八·一三”沪战后我失业了,父亲靠贩卖咸鱼勉强糊口,我决定去延安前,母亲典当了所有值钱的衣服凑了4块银元作为盘缠,怎么今天划成了“阶级异己分子”了呢?我感到委屈。可是我往何处申诉呢?从此我以一个非党布尔塞维克的身份,一如既往,一丝不苟地工作。
  几个月之后,战斗剧社奉命划归第一野战军建制,当即渡过黄河到达陕北前线。一天,我们为“野司”和“野政”演出,我一下看到甘泗淇主任在台下看戏,甘主任是我1939年调战斗剧社时就认识的老领导,我好像一下子见到了亲人,等一散场我就追上甘主任,委屈地说:“甘主任,你知道吗?三查中我被开除党籍了!”甘主任一见我还是那种笑容可掬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错了!搞错了!没事,好好工作不要闹情绪。”果然三天之后,党支部通知我恢复组织关系,过党的生活。
  这是我第二次被开除党籍。
  

  1958年,庐山会议错误地批判了彭德怀元帅的所谓“反党”决议,八一厂传达这个决议后,我们导演组的党小组立即召开会议,让每个人对刚才的传达表态。我本着一个党员对党忠诚坦白的精神,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说:“过去,我在一野和彭老总有所接触,那时候我敬佩彭总能打仗,他生活朴素,军裤上还打着补钉,骑的马上吊着一只旧脸盆,我非常尊敬他。今天传达庐山会议决议,我真想不到他反党……。”我的这段话都是肺腑之言,今天看来没有一点差错。可是在当时那还了得,是明目张胆地美化彭德怀,是为他树碑立传,是为他鸣冤叫屈,当时在会上并没有人反驳我,可是过了几天,我突然在厂部门口看到一张布告,内容是对我的处分决定:经总政党委批准,严寄洲开除党籍、开除军籍、撤销导演职务,下放连队当兵改造。啊呀!这一棍子打下来,我又懵了,怎么啦?我咋错了?错在哪儿?为什么要给我这么重的处分呀?布告贴在墙上,痛在我的心上,我有冤可向谁去申诉呀!我只能忍受着这莫名其妙的沉重打击,默默地咽下这口苦水,被“发配”到青海唐古拉山高原平叛部队当兵改造,那地方海拔3000多米,空气稀薄,呼吸困难,经常头痛难忍。气温常在零下30度以下,就这个地方我一呆就呆了8个多月。8个月后奉调返厂,一位政工干部对我说:“你的处分撤销了,不写入档案,恢复党籍,恢复工作,先休息几天检查检查身体。”
  这就是我第三次被开除党籍。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灾难开始了,我又是首当其冲,被揪出来批斗、关押、拷打、劳改,戴上了“反革命分子”、“修正主义分子”、“三名三高人物”、“黑线干将”、“漏网大右派”等帽子,党籍也被开除了。
  以上所述,是我一生中四次被开除党籍的厄运。其实和我同遭劫难者大有人在,而且不少同志比我要严重得多,悲惨得多。
  但愿这种“极左”行为,不要再在党内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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